探究一束白光是怎么被拆开的
我们都知道一束白光穿过棱镜,出来就摊成了一把彩色的扇子,非常好看。这个实验很多人小时候都见过,印象里它是个漂亮的物理现象。但它背后藏着一件决定了现代通信上限的事:不同颜色的光,在同一种介质里跑得不一样快。
这件事有个名字,叫色散。它在彩虹里是美的,在光纤里就成了一个必须处理的麻烦——而处理它的办法,又反过来成就了另一项技术。
一、棱镜:把一束白光摊成一把扇子
先看现象本身。白光斜着射进棱镜,出来时不再是一束,而是一系列朝不同方向偏折的彩色光。紫光偏得最多,红光偏得最少,中间依次排开。
原因不在棱镜「染了色」,而在于玻璃对不同波长的光,折射率不一样。折射率越大,光在里面走得越慢,偏折也就越厉害。
图1:同一块玻璃,对不同颜色的光「阻力」不同
牛顿 1672 年做过这个实验,并据此得出结论:颜色是光本身的属性,棱镜只是把原本混在一起的颜色按快慢分开了。这个判断在当时很有争议——不少同行认为白光最「纯净」,是被玻璃「染」出了颜色。今天看来,牛顿是对的:玻璃没有往光里加任何东西,它只是让本来就有的差异显形了。
顺便说一句,彩虹其实是同一件事的另一个版本:阳光进到水滴里,先折射、再在背面反射、出来时又折射一次。不同颜色偏折的角度略有差别,于是在天空上摊成一道弧。棱镜和彩虹,走的是同一套物理。
二、折射率随波长怎么变
把折射率随波长的变化画成曲线,就是下面这个样子——短波端高、长波端低,处处向下倾斜。
工程上常用柯西公式来近似这段曲线:
n(λ) = A + B / λ²
其中 A、B 是材料常数。这个式子很朴素,但抓住了要害:λ 越小,B/λ² 越大,折射率就越高——短波走得慢,长波走得快。
曲线处处向下,也就是 dn/dλ < 0,这叫正常色散。绝大多数透明材料在可见光和近红外区都是这个脾气。
还有个细节值得留意:曲线在短波端更陡。这意味着同样一段波长差,在蓝光区拆得比红光区更开——所以棱镜光谱的蓝紫端总是拉得更长。
(在材料的吸收带附近,会出现 dn/dλ > 0 的反常色散,不过那属于特例,日常不太遇到。)
三、相速度与群速度:两个「速度」不是一回事
讲到这里,得把「光速」这个词拆开。
一列实际的波,细看有两个层次:里面是快速振荡的载波,外面裹着一个缓慢起伏的包络。载波走得是相速度,包络走得是群速度:
v_p = c / n v_g = c / (n − λ · dn/dλ) = c / n_g
其中 n_g 叫群折射率。在正常色散下,dn/dλ 是负的,所以 n_g > n——群速度比相速度慢。
图3:一列波里其实有两个速度
为什么这件事重要?因为通信里传的是包络,不是某一个波峰。信息被编码在脉冲的有无、强弱、相位上,而脉冲就是那个包络。所以真正决定信号跑多快的,是群速度而不是相速度。
在真空里两者都等于 c,没有色散;一进介质,它们就分道扬镳了。差多少?以常见的光学玻璃为例,可见光中段 n 约 1.5,而 n_g 通常比它大出百分之几——看着不多,跑上一百公里,累积出的时间差就相当可观了。
这也是为什么精密测量里必须分清这两个速度:用相速度算时间,结果会偏。
顺便提一句:在反常色散区,群速度可以超过 c,甚至变成负数。这听起来吓人,但那不传递信息,也不违反相对论——包络的峰值会重新排列,信息本身仍受因果律约束。
四、一根脉冲的下场:越走越胖
麻烦就出在这儿:既然不同波长的群速度不同,而任何实际光源都有一定的谱宽(不可能只发一个绝对纯的频率),那么一个脉冲在介质里走一段路之后,不同成分就会散开。
结果是:脉冲变宽、变矮。走的距离越长,摊得越开。
图4:脉冲在光纤中逐渐展宽
展宽量可以估算:
Δt = D × Δλ × L
D 是色散系数,单位 ps/(nm·km);Δλ 是光源谱宽;L 是传输距离。
举个具体的数:在常用的通信窗口 1550 nm 附近,普通单模光纤的 D 约为 17。若光源谱宽 0.1 nm、传输 100 km,展宽就是 170 皮秒。对 10 Gbit/s 的系统,一个比特的时隙只有 100 皮秒——这么一摊,前后比特就糊在一起了,接收端分不清 0 和 1。
这就是码间干扰,也是长距离光纤通信里最-经-典的瓶颈之一。速率越高,比特时隙越窄,同样的展宽就越致命——所以色散限制的不只是距离,还有速率,两者是绑在一起的。
除了色散,脉冲还会被偏振模色散和非线性效应再折腾一遍。前者来自光纤截面不完-美圆、两个偏振态速度略有差别;后者则在功率较高时登场。不过在中等速率、中等距离的场景里,色散仍然是最先要算的那笔账。
五、两个窗口:一个损耗最-低,一个色散为零
石英光纤有个有意思的巧合。它的损耗最-低点在 1550 nm 附近(约 0.2 dB/km),但那里的色散不小;而零色散点在 1310 nm 附近,损耗却比 1550 nm 高一些。
为什么零色散点会落在 1310 nm?因为光纤的色散其实是两股力量叠加的结果:一股是材料色散(石英本身的折射率随波长变),另一股是波导色散(光在纤芯和包层里的分布随波长变)。两者符号相反,在 1310 nm 附近恰好抵消。后来人们还学会了挪动这个点——改一改折射率剖面,就能把零色散点推到 1550 nm,做出色散位移光纤。只不过这类光纤在波分复用系统里会引出新的非线性麻烦,用得并不算广泛。
早年的系统多工作在 1310 nm,图的就是色散小。后来速率上去了,人们更愿意用 1550 nm 那个低损耗窗口,再想办法单独处理色散。
处理色散的门路,大致有三条:
图5:三种色散补偿思路
第三条路值得一提。相干接收把光的相位也一并记录下来,于是色散造成的畸变不再是需要物理抵消的东西,而成了一个可求逆的数学问题——信道响应测出来了,算法反向补偿就行。近二十年的长距通信普遍走这条路,把物理问题搬进了数字域。
不过光域补偿并没有消失。在对功耗敏感、或链路长度固定的场合,一段无源的补偿模块仍然更划算。
六、色散的两副面孔
到这里,色散看起来纯是麻烦。但在另一个领域,它却是绕不开的得力工具。
做超-强激光有个绕不开的难题:直接把脉冲放大到极-高功率,放大器自己会被打坏。于是有了啁啾脉冲放大——先把脉冲用色散拉长(峰值功率随之下降),安全地放大,再用一对光栅把能量重新压缩回一个极短的时间窗口。
图6:同一件事,换个场合就换了身份
这个思路的关键,正是「故意利用色散」。2018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,就颁给了这项技术。
同一件事,在通信里是敌人,在超快激光里是工具。这种反转在工程上其实并不罕见——麻烦往往只是放错了位置的能力。
七、总结
色散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一句话:介质对不同波长的光,态度不一样。折射率随波长变,导致速度随波长变,导致脉冲在传播中散开。
折射率随波长变化(柯西公式)是色散的根源;
它让群速度不等于相速度,进而把脉冲越走越宽(Δt = D·Δλ·L);
补偿它既可以用硬件(补偿光纤、啁啾光栅),也可以交给算法——而在超快激光里,它干脆被反过来当成工具用。
下次看到彩虹,或者看到雨后的车窗上那道彩边,可以多想一层:那不只是好看。光其实从来不是「一种」东西,而是一队步调不同的旅行者——只不过平时走得整齐,没人看得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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